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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26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
    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
    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
    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
    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匆匆》
     
        以上文驺驺的话不是我说出来的,是朱自清他老人家的。 但我最近常常想起这话,一个“赶”字最好地概括出了现代生活的特征。大家全都着急忙慌地玩命赶,就是不知道往哪儿赶。就好比看见一大堆人都拼命地跑,就断定前头一定有好东西,怎能少了我一个?追!!于是奋起直追。我的日子就好比是坐在火车上我看见的风景,全都在眼前一闪都过去了;虽然很有些时候担心这火车跑太快别脱了轨要么别撞了墙,可是身不由己啊。

        想想古人多奢侈,为了写几个字,愣能磨上一上午墨,刚磨好该吃中午饭了,回来一看墨又干了,还得重来。不禁感叹书法围棋日渐式微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跟不上这个踏上了风火轮的时代。

        一切都快,结果就没有什么东西能保留长久。二十年仿佛是一眨眼,间或朋友同学同事各色人等来去无数,却是浮光掠影来无影去无踪的多。

        这个时代最最金贵的就是时间。君不见书店里整架整架的时间管理的书籍,说明啥问题?时间不够用呗。可是无论你看多少时间管理的书,一天就是二十四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除非你拿物理来跟我较真。

        这二十四小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可惜现代人的另一个特色就是贪,房子来两栋,车子来十辆,女朋友越多越好;也有更隐蔽的形式,事业越成功越好,知识越多越好,博客越多越好。然而每样你拥有的东西都有相应的维护成本:女朋友一个,一周见一次面未必能打发了;要是十个八个呢?做到公司高层,管的人多,责任也大,还得保证知识更新随时跟上时代发展的风火轮,很显然生活的其他方面就得打折扣了;学得多,忘得也多,维护旧知识的同时还要学新的;博客有一个,意味着我一周有一天不能按正常点睡觉,来三个我就不用上班了,被开除了。买了车你得保养吧,买了房住了人你得打扫吧。

       保准有人看到这儿得说,那你别活了自尽算了。我不是那意思,只不过想向你描述这样一幅情景:有一人似乎老有用不完的时间精力,啥事都做得特好。你猜这人长什么样?我觉得不是千手观音那样的,就是脸色发青口吐白沫的。

    July 20

    一个人的生命

        一个人的生命就好像是一朵莲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总感觉到敬畏和些微的伤感。敬畏因为那是一个完全不同而又相同的生命;伤感则是因为我们是如此的孤独。

        书架上包着蓝色书皮的书们已经暗示出了我们可能在某个地方走过同样的路,见过同样的人;然而又在某些地方分了叉。曾有一瞬间我似乎有千言万语,然而却不知道如何表达。短短的几秒中,我恍然觉得我们说的是不同的语言。默不作声比我拙劣的表达要强过千百万倍。
        
         曾在小时候唱过一样的歌,曾经认识相同的人的不同样子,然而想从那生活的断片中窥见全貌,又谈何容易。于是我微笑。我似乎看见了那别的我所不了解的几千个日日夜夜,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都是只身一人。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人在斗室中来来往往,然而剩下的终究只是一人。

         又似乎没有必要说对不起,因为这感受对每个人来说都如影随形,逃避无用,不如转身迎它入怀抱。我愿伸出手去,然而我终究还是不知掠过心口的风是暖是凉。我深感无力。

        我悲伤时也微笑,然而没有人的微笑能抹平另一个的悲伤,除了在童话里。我不希望别人的心口常有风吹过,是因为我喜欢真心的笑。
        谨以此文献给那个让我看到了闪闪发亮生活碎片的人,低音贝司,还有猫。

        我很喜欢那只猫。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July 19

    西安延安行记

        上火车的时候,确实发作了一阵伤感,谁叫我赶上跟一帮学生同一个车。之后就睡着了,发现自己也确实是有点年纪经不起整宿折腾了。半夜吹醒了爬起来在上铺的顶上摸了半天,最后也没研究清楚到底哪儿出的风。

        后来第二天爬起来竟然还是很有精神。“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我们第一站到延安,直奔宝塔山,我总以为宝塔山是座矮得不能再矮的小山,然后大致宝塔也不会有啥特殊,顶多像大雁塔似的爬几级台阶。头一条我说对了,可后一条就害我吃了大亏。果然十来分钟毫不费力上到了宝塔山上,进了宝塔先是一段向上蜿蜒的羊肠小道,然后就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再完了就是九十度直上直下的铁梯。最上一级台阶和上一层之间还有距离,搞得我四脚并用,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就这样还分别在两膝上碰了一大块青。丢人啊,自从我学会稳当走路以后还从来没把膝盖搞成这种惨状。下塔的时候在羊肠小道遭遇上塔的人,我当下就呈壁虎状紧贴在墙上还差点没被挤死。搞得我下了塔就哀叹没有预想到还有种种惊险情景。在旋转餐厅吃晚饭,虽然延安城景色一览无余,可是要看延安街景,还是得走到大街上去。延安晚上每条大街上都比王府井还热闹。成群的人围成一个圈,里头竟然是卖艺的。

       “巍巍宝塔山,滚滚延河水”,这后半句也是骗人的。延河的情景和卢沟桥下差不多,稍微好一点。有小孩在那条小水沟里洗澡。说到这里我就不能不感叹人为造成的生态环境恶化,除了这个滚滚延河水名不副实以外,壶口瀑布也确实令人失望。或许是我抱得期望值太高。我所看见的只是下游三步一条的挖沙船,以及不断来来往往的运沙车。引黄灌溉直至断流还不算,连沙子都要挖尽。真是饮其血,食其肉,睡其皮。

         再来就是假造历史。我们第三天的行程中重要的景点之一就是黄帝陵。风景好我承认,可是这景点里外都透着新,让人越看越怀疑。唯一的几块历代祭奠黄帝的古旧石碑还被人刻了名字,就差没写“到此一游”了。似乎这景点的建设者完全搞不清楚那里是重点,什么是宝贝。另一大假造景点就是秦始皇陵。傻子都知道真正的始皇陵里头灌注了几百吨水银,里头什么样子根本就还不知道。那么又要假造一个秦始皇陵,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西安不是没有真正的历史,不是没有好东西。比方说碑林博物馆。我和一个法律处的小姑娘从一踏进门槛就受到蚊子的列队欢迎。结果从头到尾我和她没干别的,除了挠来挠去就是往身上涂抹各种带有奇怪气味的药膏。我郁闷坏了,要知道碑林博物馆里有王羲之的千字文,玄秘塔碑,多宝塔碑,颜真卿赵孟兆页(zhao meng fu),都被我挠过去了。又去看了兵马俑,这回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解说员,编号353姓申,也算是弥补了我上两次都没听过解说的缺憾。据说前两年还有一个搞行为艺术的留学生打扮成兵马俑跳进了兵马俑坑,然后被四个保安扛出来的。华清池还是老样子,不过多了个解说知道西安事变的种种故事之后,似乎它那种浮夸的颜色不那么惹人厌了。西安有别的我十分惦记的东西,城墙,我这次干脆连边都没沾着;西安历史博物馆,两过其门而不入,气死人了。

         西安留给我的纪念品还有,两颗疼痛的牙齿——小吃街的羊肉串绝对是铜墙铁壁;还有“蓝田日暖玉生烟”——谁要参观找我来吧。
    July 09

    人未见音犹在

        什么事情没有经历之前,人总是会盼望这是一段完美的,能充满回忆的过程。如同人吃饭,总是期待食物和桌对面的人同样令人愉快。然而如果事实果真如你所期待般的完美,事后必然会在某处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大洞,里面黑到让你连看都不敢再看。仿佛指间只残留着几粒细沙,让人徒然追忆那从来不曾握住的风。

        我不少的学生都回来了,找我一同吃饭。早在三四月间我便早有预料这事对我来说必定不会太爽。不过离校以后就很少往那边去,且前几个学生找我总是远离事发地,所以我也不觉得有啥,总还以为是自己个性坚强。今天回了一趟事发地,见另外几个学生还有以前的老同事。唯一的感觉就是我每一次的微笑都是在我自己心上扎了一刀,直到心碎成千千万万的小片。

        于是我在研究生段做的最好的一件事,真正让我的生活显得不那么贫瘠的一件事,现在还继续滋养着我的心灵——既然我还是死鸭子嘴硬地认为喜怒哀乐全都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但我还是非常怕回忆,尤其害怕各种假设。(像我这种科幻小说看多了的,保不齐就会假设在某处存在着好几个平行宇宙之类的)无论是今年写论文不顺利或是找工作被人拒,似乎那种痛楚都无法和这一时刻相提并论。要真这么折腾几次必定是对我身心健康不利,投入的感情太多,然而我只有一颗心,还脆弱到经不起这种情感起伏。

       周末单位组织去西安。我已经去过两次了,然而我知道这一次,一定一定,和以前不一样了。只祈祷故地重游不会引发更多的不良反应。
    July 05

    黑云压城饮琼浆

        我再也受不了对亚瑟王及其传说任何的暗示或者引申了,这次太过分了,竟然连渔王都扯进来了。打一开头我就不是特喜欢亚瑟王,拔拔宝剑,靠着梅林做个圆桌,再来一帮不知道打哪儿钻出来的,似乎个个好像都大有来头的骑士竟然就成了传说。梅林那个呆法师更是不靠谱,用自己的魔法借着美女之口给自己送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最让我郁闷的一点就是以我曾经天真幼小的心灵,从来就没看出桂内维尔和兰斯洛特有一腿,给亚瑟王戴了那个什么颜色的帽子。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骑士一种对王后的深深崇敬,于是当我终于发现现实的那一天自然就感到怒不可遏。

        偏巧这个用种种奇怪短篇拼凑而成的传说又是西方文学的源头之一,出于引经据典的需要,是个文学作品里总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亚瑟王的破皇冠闪着光,要么就是一莫名其妙的破杯子环绕着圣洁的光环,接下来准得落到老套子里,把好端端的一个故事给毁了。也许是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没有对“琼浆”引起足够的重视,可是从“琼浆—〉酒杯—〉圣杯”的推理只能证明我神经过度敏感。不过我真正开始警觉起来的时候,应该是提到“西格蒙德在付尔松格的宴会厅里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插在布兰斯托克橡树上的奥丁之剑拔了出来”,我心里捉摸这情景怎么这么熟悉,有点不对,怎么北欧神话都和这扯上关系。我不记得最终猜出杜菲身份是不是因为他喝了浓啤酒之后放倒在地所看到的情景了,不过看到如下这段时我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我们的国王——渔王。我跟你说过他生了病,记得吗?西方世界也同样重病缠身(莫非是爱略特所记述的那种病?)我不敢肯定这两者之间以何种方式联系在一起,但这种联系的确存在:只要渔王平安,整个西方都会平安。”下一句立时就让我差点没笑喷了:“这种啤酒可以治好他?”——闹了半天这问题还是需要啤酒解决,无论这啤酒是哪种传说中的怪物酿造出来的啤酒,都能解决如此关键的问题。这时候我已经没心情了,引用这故事的主题解释一下,也就是酒里掺了水,好好的一个故事,就被亚瑟王和他的倒霉传说给毁了。